一面旗帜

　　时至今日，人们仍然常常问起我1985年发表在《江苏画刊》那篇声讨中国画的文章，这说明对于中国画问题，那篇文章仍然没有失效，而在当时，《江苏画刊》是唯一的阵地。在我编辑自己的论文集时，惊讶地发觉，我的大部分重要文章发表在《江苏画刊》。这并非我个人感受，当我与别的批评家谈论到艺术刊物与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线索时，大家都有相同的体会，也就是说，许多年来，《江苏画刊》作为新思潮、新观念、新艺术的喉舌与阵地，始终如一地保持着最敏锐的触觉，在困境不断、风云变幻的时代里，《江苏画刊》是区别于所有艺术刊物的，可以说是唯一坚持其办刊宗旨而广受关注和尊重的。

　　我的意思不是指《江苏画刊》完美无缺，因为从中国当代艺术的形成及发展轨迹看，包含了太多的挫折、浮躁、间断和粗陋，自然，也是在种种不足中慢慢地成熟，作为一个始终与中国当代艺术同步迈进的刊物，需要在第一时间内做出判断，就不可能完全超越被判断对象的局限，正如没有裁判是永远正确的那样，我们面对的《江苏画刊》同样是在不断修正和改善着，是在不断地学习和自我学习着，如此，才获得了长久的活力和魅力。其实，很多人对《江苏画刊》的尊重，不是依据其某个具体细节，或某个阶段的精彩表现，而是尊重其若干年来保持本色不变的基本立场，和相对独立的学术品质。中国当代艺术的生态背景转变太快，从改革开放初期到现在，许多问题的性质已变得面目全非，从大一统的政治意识形态到越来越市场化的今天，艺术与社会的沟通渠道今非昔比。老画家吴冠中曾表达过：中国的艺术一直受两样东西强奸，政治和经济，因此，艺术的独立性是大受怀疑的。负有记载艺术行进足迹之责的刊物，如何在政治意识形态的垄断中发出自己的声音，同时又在市场化的泥潭里挺身而出，需要的是勇气和信念，这是抵御“强奸”的法宝，用一句大家熟知的话说，叫做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我在以前的一篇文章中把《江苏画刊》和《美术》杂志做过一番比较，我是这样说：从80年代到90年代的演变，有着一条清晰的轨迹，从单一走向多元，最令人注目的老牌艺术杂志是《江苏画刊》和《美术》，一位编辑说，期刊是历史的重要文本，是后人研究当代状况的起码的第一手资料，但期刊必须真实而有效地反映现实，否则便是扭曲。《江苏画刊》一向旗帜鲜明，努力捍卫办刊宗旨，因此具有广泛的影响力；《美术》则由于其特殊地位，意识形态气味浓厚，一个阶段内或许是革新的旗手，后一个阶段却走向了反面。《美术》自愿脱离了当代艺术的前沿，沦为革新的反对势力，这是显然的，《美术》代表了衙门的、陈腐的、打着群众旗号的一方，与当代艺术的学术问题和精神问题毫不沾边。俗话说，有比较才有鉴别。如果我们把当下众多的艺术刊物逐一扫描便会发现，除了新近的一些期刊，和一些不甘沉寂打算重回前沿阵地的期刊，《江苏画刊》一贯所体现的，正是一面旗帜。

　　但是，我相信了解一些中国当代社会现状的人都会知道，艺术期刊面临的困境比以往一切时期来得险峻，一方面是市场化观念的强烈冲击，使得艺术家批评家和读者产生了严重的精神厌食症，过于务实的愿望蜕变为赤裸裸的惟利是图；另一方面是鱼目混珠的东西泛滥成灾，叫卖声喧哗声取代了严肃的学术研究。正如大家承认的，我们处在一个快餐式的时代，这无疑影响到了所有包括艺术期刊在内的学术阵地。我们曾经欢呼过市场化的步伐，认为它是消解意识形态垄断的一剂良药，然而我们是在完全没有筑起精神防护堤之前被动地接受了市场化的结果，这就导致了精神产品出现了不该有的种种瑕疵。尽管，我们可以说当下的艺术环境更值得珍惜，多元化和多样性已成主流，但在此中潜伏的危机显而易见。就各类期刊的状况看，意识形态问题隐退了，金钱却成了新的统治者，而且这个新的统治者毫不逊色于任何以往的独裁。当拜金主义成了我们时代的宗教，那么信仰问题的讨论几乎是一种奢侈，我们难道还看得少吗？金钱对艺术的统治和波及到对期刊的影响不是事实吗？不管是艺术家还是批评家，不管的期刊的编辑还是他们的头头脑脑，我听到他们嘴里吐出的频率最高的词就是“金钱”。是的，用哈维尔的话讲，我是一个捷克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同样，我们的生态背景如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我坚定地认为，人并非被动的机器，一切事物的高低优劣正取决不同的人，我看到，《江苏画刊》在面临许多压力和困难的时候，表达了自己正直的立场，当然，我还看到，近几年还有少量的几本艺术刊物令人刮目相看。或许，我过多地渲染了时代的弱点，也太多地言说了当代艺术及艺术期刊的缺陷，我相信一点，如果我们面对种种丑陋却假装乐观和豁达，是一件可耻的事。

　　说到底，期刊的生命还在于学术品位，这一点，《江苏画刊》是成绩有目共睹。学术是什么？学术并非掉书袋装艰深，也非追逐时尚和浅表的花哨，正如真理不是抽象的那样，学术的关键是具有针对性，通过重大的或细微的变化把握其脉搏，树立一种常在常新的参照，让读者始终对其抱有更多的期待。对期刊，做到每一期让人耳目一新是勉为其难的，但是如果经常性地甚至根本抓不住主要线索，而是老生常谈拣点古人和他人的余唾，便远离了学术。《江苏画刊》是一本综合的艺术刊物，主线是介绍和推广当代艺术，同时又兼顾到很多艺术门类，这给编辑带来了在选择和判断上的难度，不仅如此，还会造成面貌上的差异。撇开经济和别的原因不说，《江苏画刊》在未来的存在中如何立于不败之地，学术才其立身之本，而学术的灵魂，大家知道，那就是独立和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