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中的贫乏

2016-06-20 22:59:35 作者：李小山来源：中国当代艺术网已浏览次

　　在此我想说，如果对于某种事物及现象不断发生怀疑，同时又不断提出各种批评，说明这些事物及现象在本质上一直没有改变——就如本世纪以来，知识分子始终围绕自由、民主、传统、科学等问题谈论不休。几年前我对第八届全国美展提出过较为激烈的批评（见《我看全国美展“模式”及其他》），我的着眼点在于它的性质和策略、目的和要求，试图用实际的例子表明它的滞后和僵化。这篇文章发表在1995年第一期的《江苏画刊》上。我这样写道：

　　“事实是，当今社会在经济改革上的步伐远远超过了文化的变革，意识形态的长官意志依然如故。使人们感到安慰的是全国美展已经逐渐失去权威性，成为一种自行其事的科举式的东西。当然，问题还不止这么简单，权威的消解并不表明权威的消失，它存在着，人们回避不了它，它有雄厚的后盾，包括调动全国的人力、物力的机制，有一套既成的模式，这种模式又是它的前提。因此我们应该进行耐心的分析和讨论。”

　　“模式也就是规定性，是界限。全国美展的模式既有官方文化机制的规定性，又有美展本身界限，这个界限是由官方在美术界的代理人来限定的。

　　模式有几个方面呢？

　　一、分配制。各省各市分配参展名额，充分体现统一的计划性特点，也是日常生活中为我们特别熟悉的，评工资、职称，评右派，评先进，都预定好和分配好名额；又如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三百六十行少一行都过不了关。

　　二、题材与形式。这照理是有关作品质量的关键。展览的组织者与参与者都是极端“重视”；组织者的意向一贯很明确：时代力作、重大题材、工农兵形象、健康向上，群众喜闻乐见等等，于是参与者心领神会按照这种思路去搞作品。不少领袖画、工农兵生活的场景以老面孔的形式制作出来；或者，即使不带意识形态气味，也只是以陈陈相因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来冒充题材的多样化。我们确实可以从中看到数量庞大的画家队伍和堆砌起来的数量惊人的作品，但是，这些作品证明了艺术本身的价值所在吗？我敢说，它们不是艺术家刻意想创作的，而是奔着参加这样的展览而制作的。

　　三、画种。这说得上是一种检验，是对组织者的艺术素质的检验，很明显。从这届展览的明确要求看，其滞后性暴露无遗。画种的划分既僵化又原始，油、国、版、雕、年、连、宣，这还算是90年代该有的事吗？现代艺术（或称‘前卫’也行，包括行为、装置等等）根本无立足之地，这里便透露了这样一个信息，作为官方的全国美展，它带着明显的排斥现代艺术的倾向，它坚持一种过时了的艺术观，一种文化上的保守主义；进而以它在宣传上的控制权抑制艺术的正常演进，使之与社会生活脱节。

　　四、评选。评委班子是长官意志的产物，很多所谓的画家（评论家）本身便是文化官员，他们的思维定势极其明确，不可更改……事实上，这些所谓的内行与艺术的隔膜已经很深了，他们不清楚艺术在当代社会该具有的文化意义，他们的偏见远比他们痛斥的年轻—代厉害；因此，评选的标准也就非常值得怀疑，舍其权威性不说，光对作品的定位这一点，他们缺乏鉴别力，这种缺乏是指片面性和单一性，因而对艺术发展的现状完全不了解。

　　在很多人清楚全国美展模式的弊病而又不得不出面捧场（或者出于个人私欲而钻营）的情况下，问题的严重性还不在它的弊病本身，而在于它遗留的后果。毫无疑问，入选全国美展和在全国美展中获奖，构成一种官方的标准（正如数年苦读后上京赶考一样），它给予众多画家一种禁锢，一种无实质意义的空洞头衔，同时也是美术界保守势力的一次示威。它的波及面是巨大的，覆盖美术界每个角落，即使有为数不多的艺术家（可能是真正的富有创造性的人）抵制或拒绝，于展览的声势关系不大。我见过那些沾沾自喜的获奖者，看到他们利用奖牌获取的利益，但是有谁关心奖牌本身的含金量呢？由于标准的规定性，入选与评奖的结果必然造成艺术对现实的疏离，给艺术家队伍的后备军制造极大误区。这便是一个怪现象，一方面，人们对全国美展的水平不抱希望，另一方面，又有很多人极力朝里面挤，这仅仅是现实的荒谬？还是人们心理失衡的表现？……我说了模式本身就是它的前提，它不是为展示美术界的实力，而是为展示组织者的实力，不是为造成一种有利于艺术发展的氛围，而是为艺术创造套上笼头，不是要求艺术家献出心血结晶的力作，而是希望艺术家捐出朝拜的贡品……”

　　读者能够猜透我不厌其烦摘抄自己旧文的用意。是的，第九届全国美展又要来临了，就我见到的展览通知和旁听的动员会看，情况没有改变。也就是说，我们又将面对一次与八届美展同样的窘境：分配、题材与形式、画种、评选等等。动用如此之大的人力物力，举办也许是历年来最大规模的展览——在这样的大检阅中，我想作个不适当的比喻，我们只看到一队队步兵和骑兵，看到一些极为原始的装备——请别忘记，现在已经是太空战的时代了！我敢断言，这种展览与当代文化是完全脱节的，是与艺术在当代的境遇相遮隔的。我并不是说，让现代艺术（称当代艺术、前卫艺术、先锋艺术都行，名称不重要）进入这样的大拼盘便完善了，即使展览的组织者网开一面，照顾到所谓的多样性，放一些不合拍的作品进去做为装饰，问题依然严重地存在着——我是说，如果不从决策和策略上对它进行变革，便不会有任何本质上的效果。

　　纵观当代世界的文化格局，即使在较为落后的国家（譬如拉美地区、印度等等），艺术的更新（这个概念其实已经过时）早为人接受，重要的美术场馆，更多地开始偏向于接纳和当代有关的艺术品种。这并非是有关艺术自身的问题，我想如果人们的艺术观停留在—个较为原始的阶段，这或许该另当别论——它表明，艺术在人们心目中仍旧只是单纯的审美要求，是日常生活的点缀；如果它的结果是有赖于人为的操作，变成某种意识形态的附庸，表明什么呢？

　　实际上大家心里清楚，由国家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所造成的最大可能其实只有一个，只是热热闹闹的活动而已，类似于某种庆典，某种舞狮或灯会。我在那篇文章里写道：“我们分析、讨论这个模式的目的，不是为了弥补或修改它的不足，不是的，它是不可弥补和修改的，我说了模式本身就是它的前提……如果全国美展有它的必要的话，该是另一种样子，真正成为中国当代艺术家展示最好最新作品的机会，能够激发起艺术创作的潜力，以及推动它进入新的具有世界性意义的时代。这样，原先的模式就得毫不留情地送进博物馆，包括它的组织形式、分配制、画种的限制、评选等等，那种计划经济模式下的行政的长官意志决定的做法，与眼下的艺术状态都要重新考虑。我们所愿看到的是全国美展将成为美术界的真正盛会，成为当代文化建设中最具活力的分支。”

　　我听到不少朋友和同行发牢骚，对这样展览方式提出各种批评，甚至表现出愤怒的样子，然而一转身，他们便开始一个劲地揣摩上面的意图，拼命在题材形式上讨巧，目的只有一个，入选和获奖。那时候，我听见他们嘴中最多的话是——“上了没有？”上了没有？这是他们的惟一目的，其余的都是虚的，这说明什么呢？记得托尔斯泰说，当你的伦理与社会伦理发生冲突的时候，你可以超越它。是的，那些口口声声为艺术的人没有超越的勇气，因为他们眼里更多的是利益，他们需要热闹，在热闹之外他们害怕失去，结果却只有贫乏。

责任编辑：小萌

扫描此二维码，分享到微信

文物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一、凡本站中注明“来源：文物网”的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版权均属文物网所有，转载时必须注明“来源：文物网”，并附上原文链接。

二、凡来源非文物网的新闻（作品）只代表本网传播该信息，并不代表赞同其观点。

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见后30日内联系邮箱：chief_editor@wenwuchina.com

关闭

热闹中的贫乏

月度排行

新闻速递

专题视点MORE

原创推荐MORE

精彩图片MORE

精彩视频MORE

论站新帖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