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写出一个大东西才死 不世出的天才曹禺(图)

七十多年过去了,时代仍未追上曹禺的天才

曹禺逝世十周年时,万方独自去扫墓
9月24日是中国现代话剧之父、著名剧作家曹禺诞辰100周年纪念日。整个九月,北京、天津、上海等地纪念演出遍地铺开。演出的纪念剧目包括《雷雨》《日出》《北京人》和《原野》,这些都是曹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作品。其艺术功力所达到的境界,迄今为止,尚无人能超越,而此后,曹禺的创作呈现出走下坡路的迹象,再也没能写出一部有价值的作品。一个剧作家自身的悲剧比他笔下的悲剧更令人惋惜,因为时代,也因为性格的孱弱。
“我要写出一个大东西才死”
“父亲晚年很少提及新中国成立后的作品”,曹禺的女儿、作家万方说。
在万方的笔下,父亲一直没有快活过,他痛苦地挣扎,总觉得自己还能写出大作,挣扎的结果还是写不出东西。他创作生涯的前10年,从23岁到33岁,写了7部传世大戏,而人生的后47年,只写了两部半:《明朗的天》《王昭君》,《胆剑篇》是与于是之、梅阡合写。在那凝固的空气里,身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的曹禺谨小慎微地活着。人艺党委书记赵起扬安排梁秉堃和于是之作为曹的助手,进驻科学院,写一部以科学家为原型的戏。临行前赵起扬嘱咐两个年轻人说:“好好学习,戏出来后你们不署名。”他们都理解赵的苦心。体验了一年多生活,曹禺对写出的东西永远不满意,他斥责那些是“中学生水平”,拿起来就撕,最后一事无成。好不容易写出个比较满意的《胆剑篇》,许多刊物要求发表,平素好说话的曹禺一概婉言谢绝。直到著名剧作家、当时《人民文学》主编陈白尘提出发表,他才同意,原来他对剧本视若拱璧,不舍得给无名刊物糟蹋。
“《明朗的天》《胆剑篇》和《王昭君》,现在已经没人提了。他后半生的创作远远无法与前半生相比。”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戏剧理论家吕效平说。
事实上,曹禺生前对这一切有清楚的认识。梁秉堃曾经撰文记载了曹禺一段故事。1983年,美国剧作家阿瑟·米勒来华,在北京人艺执导他的名作《推销员之死》。曹禺请他到家里做客。吃饭时,曹禺拿出好友、画家黄永玉写来的信念给米勒听。黄永玉在信里说:
“你是我的极尊敬的前辈,所以我对你要严!我不喜欢你解放后的戏,一个也不喜欢。你心不在戏里,你失去了伟大的通灵宝玉,你为势位所误!从一个海洋萎缩为一条小溪流,你泥溷于不情愿的艺术创作中,像晚上喝了浓茶清醒于混沌之中,命题不巩固,不缜密,演绎、分析得不透彻。过去数不尽的精妙的休止符、节拍、冷热、快慢的安排,那一箩一筐的隽语都消失了。谁也不说不好。总是‘高!’‘好!’这些称颂虽迷惑不了你,但混乱了你,作贱了你……”曹禺让英若诚把这封信,当着他自己的面一句一字地翻译给了阿瑟·米勒听。
在万方的记忆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父亲的社会活动渐渐多起来,头衔也越来越多,日常生活几乎被各种各样的活动填满。有时上午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看着看着睡着了。电话铃一响把他闹醒,电话总是要他开会、题字、看戏、评奖之类的事儿。他一接电话就清醒了,人也精神了,什么事都应承下来,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有活动,有时一天有四个行程,日历本记得满满的:追悼会、法国议会代表团、送机场、英国大使馆,等等。
每次活动回来,总是弄得十分疲倦,人好像被抽空了似的,对万方说,“一天到晚瞎敷衍,说点这个说点那个,就是混呗!没法子!”他心里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有一次他和万方说:我是用社会活动来麻痹自己,我想写,写不出,痛苦,就用社会工作来充塞时间。他感叹道: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曹禺最后的日子里,前后在北京医院住了8年,在此期间他的灵魂深处,始终想着创作。他手边一直有好几个本子,有他的断想,有日记,有人物的对话,有写出的诗,更多的是他想写的剧本提纲等。曹禺天天在写,写了很多开头,但也总是停在了开头。
那段时间,他的枕头边上常常放着《托尔斯泰评传》之类的书。他看起来很是认真,很有兴致。有时,他看着看着突然一撒手,大声说:“我就是惭愧啊,你不知道我有多惭愧。”“我要写出一个大东西才死,不然我不干。我越读托尔斯泰越难受。你知道吗?”
(责任编辑:单晓冰)
不世出的天才
可以想象,“写不出来”对曹禺来说是何其痛苦。要知道,他写出天才之作《雷雨》的时候,年仅23岁,大学还没毕业。
《雷雨》集人伦悲欢、悬疑秘辛、道德质询、阶级对抗于一体,基本上是个人见人爱的戏,所以甫一写出就获得各方好评,并且常青树般挺立中国舞台七十余年。“七十多年过去,中国的戏剧早就应该超越《雷雨》,可是没能超越。”吕效平说。
郭沫若看后撰文,大赞《雷雨》是一篇难得的力作。评论家李健吾赞其为“一部具有伟大性质的长剧”。曹聚仁曾写道,《雷雨》的演出,使它与“各阶层小市民发生关联,从老妪到少女,都在替这群不幸的孩子流泪。而且,每一种戏曲,无论申曲、越剧或文明戏,都有了他们所扮演的《雷雨》”。茅盾后来也有“当年海上惊雷雨”之赞。
曹禺一夜成名。等到1936年《日出》发表时,由萧乾主持,天津《大公报》副刊邀请了当时文坛上几乎所有大家,包括茅盾、巴金、叶圣陶、沈从文、靳以、李广田、朱光潜等进行了两次集体讨论,盛况空前。同年,曹禺受聘为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教授,后担任教务主任,此时曹禺26岁。
《雷雨》从一开始就被视为是一部反映社会问题的作品。郭沫若曾评价:这个戏表现了资产阶级家庭错综复杂的恋爱关系。
但当时,曹禺的想法跟他们并不一样。1936年,他在《雷雨·序》中说:“有人问我《雷雨》是怎样写的,或者《雷雨》是为什么写的这一类的问题。老实说,关于第一个,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第二个呢,有些人已经替我下了注释,这些注释有的我可以追认——譬如‘暴露大家庭的罪恶’——但是很奇怪,现在回忆起三年前提笔的光景,我以为我不应该用欺骗来炫耀自己的见地,我并没有显明地意识到我是要匡正讽刺或攻击些什么……我用一种悲悯的心情来写剧中人物的争执。”
在关于《雷雨》的“序幕”和“尾声”的问题上,也可以看出曹禺的创作态度,他并非想要暴露所谓的“社会问题”。“序幕”和“尾声”的场景发生在十年之后的周公馆——一个下雪天,老人周朴园来到已变成教会医院的自己以前的家,探望分别住在楼上和楼下的两个疯女人——繁漪和侍萍。她们曾经是亲人,如今却如陌路;她们曾经是热情的女子、和善的母亲,如今却只能活在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这一切被一对姐弟俩偶尔地看见,并且他们还如听“古老的故事”一般听人们谈起了十年前的往事……
但是,自从1936年5月《雷雨》在上海首次公演后,舞台上和文本上的《雷雨》就都失去了“序幕”和“尾声”。对于这样的掐头去尾,编排的导演说,因为舞台剧时间的限制,只能将其忍痛割舍;而文艺评论者则认为,这“实在是个累赘”,“影响了作品反映现实的深广程度,并且带来一些思维上和艺术上的弱点”。
其实,关于序幕和尾声的讨论可以追溯到1935年,当时《雷雨》在东京首演时,将“序幕”“尾声”删去,问到曹禺的意见,曹禺回信说:“我把《雷雨》做一篇诗看,一部故事读,用‘序幕’和‘尾声’把一件错综复杂的罪恶推到时间上非常辽远的处所。”在曹禺看来,他是非常看重序幕和尾声的诗化作用的。
但当时,左派的理论家对曹禺的评价并不高。比如田汉就曾称其对鲁大海的塑造是“对整个工人阶级的辱骂和污蔑”。周扬在1937年写的评论也批评《日出》“没有写出帝国主义来”。这些批评在日后显现出作用。
晚年想写孙悟空
1949年,不惑之年的曹禺本应迎来创作高峰。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需要改造的。
1950年10月,曹禺在《文艺报》第3期发表了《我对今后创作的初步认识》,对自己过去的作品进行了否定和批判。与1935年辩解《雷雨》“不是社会问题剧”的时候相比,曹禺此时的想法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他自己批判《雷雨》是“悲天悯人的思想歪曲了事实,使一个可能有些社会意义的戏变了质,成为一个有落后倾向的剧本。这里没有阶级观点,看不见当时新兴的革命力量……”
曹禺开始动手修改旧作。1951年,开明书店邀他出版剧作选集,他借此对《雷雨》《日出》和《北京人》做了修改。修改后的《雷雨》,原本忍辱负重的侍萍有了斗争精神,见到周朴园就大骂“杀人不偿命的强盗”。周萍完全成了一个玩弄女性的纨绔子弟。鲁大海则被改写成一个勇敢有觉悟的工人罢工领导者。人物的“阶级本性”更加突出了。
曹禺的修改基本是按照周扬在1937年发表的一篇《论〈雷雨〉和〈日出〉》来修改的。这次主动修改并没有获得好评。到了1954年3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曹禺剧本选》时,曹禺又恢复了三部作品的原貌。
“文革”期间,曹禺被彻底踩到脚下,从风光的剧作大师变成北京人艺的看门人。早几年,除了必须被关牛棚,扫大街,小孩子还用石头砸他。他就吃安眠药,想忘了这些,昏睡。他也想过死,但做不到。“文革”时搞部队编制,“历史清白”的梁秉堃当了班长,曹禺是班员,他管梁叫“老班长”。写交代材料时,他不会给自己扣帽子,总过不了关。梁秉堃帮他写,从《红旗》杂志上抄口号,把自己骂得不是人。关总算过了,曹禺回家难受得打自己的嘴巴。
万方说:“我爸爸不是一个斗士,也不是思想家,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很容易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的人。”万方觉得父亲是真心相信那些规则。1949年的开国大典,他居然是锣鼓秧歌队的一名指挥,可见他对新社会充满了热忱。“文革”前,他意识到即使困惑,也应该试着调整自己去适应社会。他曾经接到过任务,让他写售货员,他跑到一个小店去给人家打酱油卖醋,体验生活,但他对这些力不从心的。领导还要让他写抗洪,无果。当然和他同样接到任务的老舍最终完成了任务。
晚年的曹禺想写一个主角是孙悟空的戏。孙悟空头戴金箍,紧箍咒一念你就无法说真话,而且最后孙悟空被招安,封为“斗战胜佛”,慈眉善目地坐在那里,不再想原来的猴身。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是曹禺自己的写照。但直到曹禺去世,这个戏都没能写成。
明白时却已太晚
《曹禺传》作者、曹禺研究会会长田本相认为,曹禺最丰富的“生活库存”,就是资产阶级家庭和没落的封建家庭及知识分子的生活。在改完《家》之后,曹禺似乎对他得心应手的这些题材已经挖掘殆尽了。另一方面,一开始就写出《雷雨》这样的作品,使他要再度超越自己变得很困难。
在吕效平看来,曹禺创作的枯竭主要是环境不自由造成的。“你想表达的都是要不得的,是这个时代和人民不需要,要遭到唾弃,你的思想,你的情感都需要改造。”
有人认为“曹禺现象”的背后既有时代的扭曲,也暴露了曹禺性格孱弱的一面。文革后,曹禺被荣誉、社会活动淹没了。这种生活既让他痛苦,可是他又被吸引。万方说,“如果他真的可以开始写一个大东西并以他的水平来完成,他可能就会有力气来推开这种生活,但当他做不到的时候,他的存在又必须有价值,其他的事情就只好来充当这些价值,但那又不是他最初想要的。”
曹禺住院期间,巴金对他说:“家宝,你心里是有宝贝的,你应该把你心里的宝贝掏出来。”但经过了那么多“运动”,曹禺已经彻底没有了力气。他曾对田本相说,自己犹如“王佐断臂”,“明白了,但精神也已经残废了”。
因为曹禺的原因,万方在1988年写过一个话剧《谁在敲门》,前一段时间又把它找出来重新输入到电脑里。万方试图写一个充满创造力的人,有过了不起的创作,后来创造力消失了,但奇怪的是一顶闪光的帽子始终戴在他头上。在“文革”中,这顶帽子被揪下来,连同他的脑袋一起扔进了屎坑。“文革”结束后,帽子和头再次被安放在他的身体上。或许有一天这出戏上演了,那将是对曹禺的另一种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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