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物的真与诚

无论博物馆还是纪念馆，“物”都是学术关注的核心对象。习惯上，各类博物馆有选择性地保存的“物”又叫藏品，或者资料，或者笼统地叫为文物、遗迹等名称。归纳其共同特征，这便是具体、有形。引用苏东海先生的观点，概称“博物馆物”。既然是“博物馆物”，便具有其涵盖的独特“物性”，也即具体性、有形性，然而，本文要考察的，是其物性中的“人性”，也即人文内涵。

一般地，文明历史系列的博物馆（区别于自然标本类的科技型博物馆）保存的物大多为人造物，或者，是人群社会活动的见证物。如一些遗址、遗迹等，虽非刻意制造，但却透露着特定历史人群活动的信息。这样，物与人就存在着合乎逻辑的、客观的联系，睹物思人、由物及人是我们理解博物馆物必具的眼光。

博物馆物，如果不是“赝品”（也可称之为“伪物”），除具有稀缺性等个性外，最重要的，它具有“真诚性”。这包括两层含义，一是“真”，物是人文创造、历史见证，毋庸置疑；二是“诚”，物所以流传、所以感人，是因为在其上凝结着共通的“人性”，这或许就是苏东海先生呼吁的物的“情感”吧。拿著名文物长信宫灯来说，它源流明确，是西汉“文景之治”时期侯府生活的一个见证，是为“真”；同时，它结构巧妙，做工精细，凝结着古人的匠心，反映着当时某种习俗和信仰，是为“诚”。博物馆的收藏，首先要保证“真”，这是基础；博物馆的研究、教育和传播等，就是要发掘物之“诚”，这是发扬。有基础，有发扬，这就构成博物馆工作的基本方面。

物之“诚”源于人之“诚”

博物馆物是人为之物，历史之物，在具体有形的物上，普遍地打上了人际社会的烙印。历史唯物主义认为，群众是创造历史的主体。同时，群众通过最广泛的生产实践，通过创造和改变物质世界，从而创造出看得见的历史。当数千年文明凝结为一件件真诚的物，历史也就落脚在物上。

历史之物浩如烟海，能有幸沉淀在各个博物馆的，仅是一个片段。但是，这个片段意义重大，它就像是一个文明“基因库”，透过它，我们可以“克隆”出文明的若干图景。那么，令人费解的是，大量的历史之物，遵循什么样的力量，变成了少量的博物馆物呢？难道真有“历史之手”的安排吗？其实，这种“拣选”的力量在人不在物。物自身不会决定是留下来，还是消失掉，只有人，出于某种考虑，做出某种选择。那么，大体上，人根据什么做出选择呢？笔者以为，根据历史之物的“真诚”度。凡是假的、虚伪的东西，即使一度很流行，也很难会被珍藏而流传。相反，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包含深刻诚意的物品总会被人们珍视，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将它保存下来。故而，我们今天看许多博物馆物，它们趟过历史长河，背后都留下了一个个动人的“真诚”故事。

当然，历史总是存在偶然性的因素，但决定历史前进方向的，无疑是表现为社会合力的“真诚”力量。应当说，一件博物馆物，最让人们看重的，是它的真和诚。创造已经不易，流传尤为难得，今人之心难免不被古人之诚所感动。

博物馆物性在本质上是人性的凝结，而人性在很大程度上是人的社会关系属性，人的社会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这样，博物馆物性便是有差异的，事实也正是如此。今天看许多博物馆物，由于年代久远，造物者所处的社会关系如不清楚，并不是那么好理解的。但是，在文明发展的过程中，古人今人有许多方面是相通的。以古喻近，这是常说的历史借鉴方法，反过来，以今喻古，这是在承认历史“真诚”相通的基础上，认识博物馆物的常用方法。比如，按照今天常识，烟炱污染不好，风吹烛灭不好，再看长信宫灯独特的设计，古人大概也有这样的考虑吧。

人性发现对博物馆工作的点滴启示

收藏是博物馆的一项基本职能，也是日常工作，这就要求它不能满足于“存量”，要经常想着“增量”。社会发展变化都很快，各个博物馆要有“增量”意识，让一些行将边缘化的、式微的文化传承在这里有个立足之地，让当下文明和制度的变迁在这里有一份见证，有一份记忆。那么，做好这项工作，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优先考虑哪些“增量”物呢？我想，答案应当是挑选人文内涵“真诚”且丰富的物，作为自己的收藏。对博物馆物来说，物的物理属性是次要的，因为很大程度上，它是被当作历史佐证使用的，它所关联的、引申的人文信息和属性才是主要的。故而，面对纷繁的物象世界，需要我们用真诚的态度和情感，迅速把握物性背后的人性世界。

同样，在日常的博物馆展示、传播及研究工作中，树立由物及人、以物传情的思想也是非常重要的。许多著名的博物馆物，初看之下，美轮美奂，让人有叹为观止的感觉，然而，这往往是第一层次的。接下来，你了解到它与历史事件的联系，认识就深入了，这是第二层次的。接下来，如果能将它与特定的人格和文化联系起来的话，你就达到了第三层次的认识，这就有些类似孔子向师襄子学习琴曲《文王操》的故事。

展示方面，博物馆的展厅不能简略为单纯物的陈列所，前面讲博物馆物是一个“基因库”，所以，搞展示就好像是要“克隆”一段历史，要完成复杂的“克隆”工作，我们要借助辅助展品，要采用景观等复原手段，要配合多媒体的展示技术，甚至提出生态展示的理念，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传播的便利，发掘博物馆物的人文内涵。随着技术进步，展示手段还会创新，就会更加接近博物馆物的第三层次，即人格和文化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