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议“低水平食物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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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水平食物生产”(low-level food production)是过去十年来西方考古学界颇受热议的新概念之一。这一概念最早由美国考古学家史密斯(Bruce Smith)于2001年提出,其主要目的是试图突破欧美学术界在农业起源研究中长期占主导地位“二元对立”式思路(dualistic conceptual dichotomy),并为相关问题的探索提供一个新的解释概念。

      由于农业的开始在人类进化史上的特殊重要性,其初始的时间、地点和背景一直是西方考古学界最关注的课题之一。由此而产生的理论和方法可谓汗牛充栋!尤其是 自1930年代柴尔德(V.G. Child)提出农业的出现是“新石器时代革命”的最重要的标志以来,西方学术界更是在这一问题上倾注了巨大的资源和热情!受西方学术界的影响,中国考古 学界在农业起源问题上也一直是处于亢奋状态。尤其是当华北和长江流域的考古材料表明中国是稻作和粟(黍)作的最早发源地以后,寻找这一“革命事件”发生的 最早的时间和地点更是成为热门议题。自1990年代以来,中国学者和美国学者就这个问题也开展了一系列的合作研究,使中国考古学界在研究技术上与西方拉近 了距离,同时也使得相关问题的讨论国际化。一些由中国学者独立进行的研究,由于是用英文发表在西方的重要学术刊物上,也在国际学术界引起了关注和讨论。这 些新进展在让中国学术界兴奋的同时,也凸显出中国考古学界和西方同行在概念理解上的一些差异,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很多人分不清“栽培 (cultivation)”、“驯化(domestication)”和“农业(agriculture)”之间的差别。而史密斯在十余年前提出的“低 水平食物生产”概念,中国学术界一直缺乏了解。本人最近几年在一些论文和国际研讨会上曾就这一概念在中国考古学中应用性进行了讨论,也引起了一些争鸣。本 文希望对这个概念提出的背景和内涵做进一步介绍,希望能引起学术界更多的关注。

      柴尔德的“新石器时代革命”理论对欧美考古学界在农业起源研究问题上的影响是深远的。这一理论的核心是强调农业的发生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的事件,是突发 式的、革命性的。柴尔德本人特别强调农业的发生是一个单独的事件(a single event),虽然他不否认从狩猎采集到农业有一个转变过程,但认为考古学无法观察研究这个过程。受这一思潮和进化论的影响,很多欧美学者还认为,从狩猎 采集到农业的转变是一个单向的进化过程。人类一旦穿越这条线,便不会再走回头路。在这些观念的支配下,欧美学术界长期以来忽视对处于从狩猎采集到农业过度 形态的社群的研究。很多人甚至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这些社群。有些学者虽然认为早期的农人和晚期的狩猎采集者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但受这种“非此即彼”的二元论 思想的支配,便创造了一些复合术语,譬如“复杂的狩猎采集者(complex hunter-gatherers)”、“萌芽时期的农人(incipient agriculturalists)”等。在讨论这些社群的生计形态时,则往往使用“驯化前栽培(pre-domestication cultivation)”等术语。这些概念因缺乏明确的定义,理解便因人而异,往往让人无所适从。这些概念的理论出发点都是试图将人类史前生计形态截然 二分为狩猎采集或农业社会。这种二元论导致很多研究关注寻找驯化作物出现的最早时间和地点,而完全忽视了中间形态的社群的存在。中国考古学界在过去半个多 世纪的实践过程中,受欧美这种思维方式的影响也是很深的,其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学术界对寻找“最早”的农业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孜孜以求,而为数不多的几个考古 发掘几乎都被选为当年度的全国考古十大发现之一。

      随着考古材料的增加,很多考古学家发现传统的二元论观点很难解释很多考古现象。原来被划归为狩猎采集者的社群或考古文化,也有很多种植甚至栽培作物存在。 而原来认为已经度过了“新石器时代革命线”的社群,实际上农业所占的比例很小。这些考古材料所反映的实际情况是,许多史前社群的生计模式乃是介于狩猎采集 与农作之间。用“狩猎采集者”或“农人”这样的概念来描述他们都不合适。于是,许多学者试图提出一些新的概念来描述这种中间形态社群的生计形态,譬如“栽 培”(cultivation)、“园艺业”(gardening)和“园圃业”(horticulture)等。而在研究方法上更注重探索人与植物 (human-plant)和人与动物(human-animal)互动形态的演变过程。如哈瑞斯(Harris)在他的“野生植物食物获取期” (wild plant-food procurement)和“作物生产主导期”(crop production dominant)之间,提出还存在一个“野生植物-食物生产主导期”(wild plant-food production dominant)。寨勒比(Zvelebil)也将农业的起源过程分成三个阶段,即“可获取期”(availability phase)、“替代期”(substitution phase)和“巩固期”(consolidation phase)。史密斯提出的“低水平食物生产”便是针对这种情况而提出的,目的是在概念和研究思路上寻找新的突破口。

      史密斯认为,从宏观的角度观察,人类的经济形态可以分成两大类,即“食物猎取”(food procurement)和“食物生产”(food production)(如图所示)。前者是完全依靠狩猎-采集-捕捞来获取食物资源,而后者则可以生产。食物生产又可以分成两类,即“低水平食物生产” (low-level food production)和“农业”(agriculture)。史密斯对“低水平食物生产”概念的定义是,无论动植物是否已经被驯化,只要人类开始有意管 理它们,干预其自然的生长周期,这就是从事生产活动,这种生计形态就是食物生产经济。人类早期的食物生产毫无例外都是低水平的。史密斯指出,从定量的角度 来讲,只要生产的食物的热量(calories)不超过一个社群年摄取热量的50%,这种食物生产经济就是低水平的。从事低水平食物生产的社群,仍在很大 程度上要依赖渔猎和采集的食物维持生存。史密斯并将不同社会形态的低水平食物生产分为两大类:一为没有驯化动植物的生产经济、另一类是有驯化动植物的生产 经济。这类社会与完全依靠狩猎采集为生的社会不同,同时也与主要依靠农业为生的社会不同。

      根据这一标准,史密斯对全球主要文明地区的考古材料进行了分析,发现这种低水平食物生产经济延续的时间相当长。史密斯估计近东地区的文明低水平生产持续了 约3000年、墨西哥瓦哈卡(Oaxaca)则有5500年之久,北美东部则持续了约4000年,在欧洲也持续了4000余年。在全球如此多的地区,这种 低水平的食物生产方式都持续了数千年的时间,表明这是一个很成功的经济适应模式。在更新世末至全新世中期,分布在世界不同地区的社群面临的环境、社会和文 化的挑战是不同的,但低水平食物生产经济是他们选择的共同的适应模式。这种生产模式是这些史前社会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础,对不同地区社会演化的过程造成了 重大影响。因此,我们有必要对这种生产方式进行认真的研究。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深入研究各个地区社会发展的历程。

      “低水平食物生产”概念打破了传统上把狩猎采集社会和农业社会截然分开的概念系统。用“低水平食物生产”来代替“农业起源”也使得这一概念更具有操作性, 更接近历史的真实。同时,“低水平食物生产”也可以使学术界摆脱长期以来过分注重区分“野生”与“驯化”的倾向,而更注重研究这一转变过程中的人类行为和 其社会意义。史密斯特别强调的是,“驯化”(domestication)虽然重要,但不能用来作为区分“狩猎采集”和“农业”的界限,而是处于这个中间 地带,即“低水平食物生产”时期。这一想法和很多学者过分强调驯化的标志性意义的观点是完全不同的。

      不过,就全球范围而言,考古学家对低水平食物生产这一经济形态的研究实在不够。在中国,这方面的研究更是稀缺。本人曾尝试用这一概念解释河姆渡文化的经济 形态,并提出东南沿海史前社会复杂化进程的缓慢与其低水平食物生产经济的关系。如果能进一步来研究中国古代“低水平食物生产”的时间范围和区域差别,将会 促进我们对史前社会进程的认识。

      其实,早在1970年代,文化人类学家萨林斯(Marshal Sahlins)就从民族志的材料中发现了这一低水平食物生产现象。他称之为“家户式生产方式”(affluent foragers)的生活。在其名作《石器时代经济学》(Stone Age Economics)中,萨林斯观察到部落社会的生产量远远低于其技术水平可以支持的最高水平。他的解释是这种家户式生产的目的不在于追求最大的经济利 益,而是在于维护已有的社会和文化结构。经济行为受制于文化和社会制度。这一点与当代经济学的很多解释是相悖的,也与当代的经济行为有着根本的区别。萨林 斯的这一解释对于我们理解低水平食物生产的长时间持续是很有启发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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